• 郑维(联合早报网主编)

      法国的佳士得拍卖行又拿出了两个刺激中国人的“器官”,让中国从官方到网民都着实怒了一回。

      1860年英法为首的八国联军火烧了中国皇帝独享、号称融汇中西建筑风格的圆明园,把包括圆明园海晏堂十二生肖水力钟喷泉的装饰兽首在内的无数中国文物席卷到了西方世界。

      这本是强盗行为,但是强盗们掌握着话语权的时候,中国的积弱挨打也只是世界强权眼中的“活该”和“历史的必然”。

      新华社骂道,拍卖掠夺文物是“历史强盗基因的恶性遗传”。那么,强盗的子孙们把祖辈抢劫来赃物拿出来拍卖,最怕什么?

      佳士得最怕的,就是中国人“不爱国”。商业炒作,怕的就是大家爱理不理。

      佳士得的“爱国行销术”惹得整个中国和华人圈子都冒火,省了无数广告钱不说,还让本来因为金融风暴而冷冷清清的拍卖场重新火爆,着实是 聪明而恶毒的妙招。第一天拍卖三个小时内就成交两亿六百万欧元,第二天拍卖时的行情也在公众好奇和惊异的目光下不断上升,1200个座位全满。

      白居易《琵琶行》里说“商人重利轻别离”,放在佳士得的身上,变成了“商人重利轻国籍”蛮合适的。不管拍卖的东西是哪个国家来的,怎么来的,只要能挣钱,就有“高等人”能用最法律的语言、最艺术的思路、最高雅的风度把这些黑色的赃物洗白,拍出真金白银,袋袋平安。

      且看过去九年这些兽首的拍卖,佳士得们通过制造牛、虎、猴、猪、马、鼠和兔首的话题,撕扯中华民族的历史伤口来制造拍卖的噱头,让无数的中国和国际媒体跟风炒作,让全世界的华人都关注他们的“赃物大卖场”,结果拍出的价钱都远远超过了预期。

      1985年,美国一个古董商在加州棕榈泉巿一间别墅发现其中三个兽首。当时牛首只是放在浴室挂浴巾,虎首和马首只散置花园水池边当作普通园艺装饰。古董商和别墅主人洽购,结果每个兽首只用了1,500美元。

      马、牛、虎现身后,猴首和猪首也相继曝光。接下来的20多年,兽首身价在拍卖会大红大紫。马首于1989年伦敦苏富比拍卖会上,以 18.1万英镑(202万人民币)成交。2003年澳门赌王何鸿燊以700万港元从美国私人收藏家那里买到了猪首;2007年,何鸿燊要用6,910万港 元才 投得马首。今年的兔首和鼠首铜像拍卖的价格已经达到了每尊大约1.5亿人民币的天价,2003-2007年的复合增长率是整整55%,远远超过了同期任何 种类的投资产品的回报率。

      在驱动这超高回报率的,是洋商们对走上正轨的中国人的满腔屈辱感,以及与之相应的“老子终于有钱了”的反弹心态的深刻理解和揣摩。

      当无数的中国媒体,用“法国又一次激怒了中国人的感情”之类的标题报道这些兽首拍卖的时候,西方的炒家们正心中窃喜,盘算着手里还剩着 的那五个一百五十年前来自中国的兽首,能在一百五十年后的中国人身上刮到多少钱,而用这些破铜烂铁换回来的真金白银,能够替他们挽救多少的经济实业和堵上 金融风暴中多少的现金缺口。

      在一百五十年前,八国联军在中国皇权象征的圆明园烧杀抢掠,夺走了无数中国的珍宝。只要是黑眼睛黄皮肤的华夏子孙,都感受得到切肤之痛。

      但讽刺的是,中国在清朝的短短百年就从世界强权的中心,跌落到落后挨打而不敢还手的乞丐,那享受圆明园良辰美景,只顾自己的享乐的堕落满汉统治者们应该负起的责任,并不比八国联军少。

      圆明园的美丽,在一百五十年前的中国,除了那穿着“黄色领骑衫”的爱新觉罗们能正眼看那民脂民膏堆成的奇幻景致外,还有多少中国人曾经站直了腰杆看到圆明园的奇技淫巧?

      圆明园的时代背景早已远去,当年抢劫中国的八国政权也已经“几百度夕阳红”过;今天的中国也经过了民国、抗日、国共内战、共和国的成立、韩战、文革再到改革开放的历程,物是人非。

      皇权已经逝去,奥运已经办过,现在的中国,已经是环球金融风暴里,一个世人瞩目的期待,全球经济的发动机。

      从2008年猛回头,我们更可以深刻地领悟到,圆明园的烽火,不单是中国人切肤之痛的标志,更是落后了的中国人被警示钟唤醒,抬头追赶世界时代大潮的开始。

      从这样的历史背景出发,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我说对待洋商设的“兽首”局,不予理睬就是最好的应对。中国人不去哄抬世界的物价,估计那场拍卖就要流标,现在正金融危机呢,哪有这么多闲钱!

      现行世界的游戏规则,还是百年前西方国家所创造的那一套作为主轴。从贸易规则的制定,环境问题的扯皮、到国际政治纠纷的处理,都离不开二战后强国们用自己的军火、金钱和肌肉划下的线条,更不用说历史文物的归还问题。

      单从文物保护公约上面来说,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委托下,国际上在95年通过的《国际统一私法协会关於被盗或者非法出口文物的公约》是规 定了“被盗文物的拥有者,应该归还该被盗物”。除此之外,涉及文化财产保护的国际公约虽有十多个,但整个规则体系基本靠着国际道义来维系。

      熟悉国际问题的人都知道,公约听来好,可是大部分时间里都堆在厕所里当草纸。拥有众多埃及、中国等等文物的英美等等国家,根本没签字。那些历史上被抢过的苦主,只得寄望文物拥有者能够主动归还。但那个可能性,比中国足球队踢败巴西的可能性还小。

      虽然中法两国于1970年签署了双边的文物保护公约,但是对签约之前已出口的文物不具追溯力。但如果法国这次给中国开了先例,有一天全世界逼他归还罗浮宫所收藏的古代文物,那萨尔科齐估计要成为法国的“历史罪人”。

      中国目前的国力还没有强到能够制定和修改国际规则。还没有实力逼迫对手根据你定的公约就范的时候,那些没法讨回来的,就没法讨回来。

      林语堂说:“天使绝对相信公理,禽兽绝对相信强权,只有人类以为强权就是公理”。虽然他被鲁迅骂翻了几十年,但这句用在国际政治上,是100%的至理名言。

      中国人从来就不需要圆明园和那些兽首。中国的百姓,一贯来就以自己独特的幽默,看待这些宏伟冰冷、和民生完全脱节的建筑图腾,至今亦然。把央视大楼叫做“大裤衩”,以及元宵央视副楼大火中的冷嘲热讽,都是民间对高高在上者的冷幽默。

      百年前的中国人,并不需要那个意大利传教士设计、法国人监修的来取悦东方强大的帝国君王的东西。大清帝国的平民百姓需要的是更清廉的吏治、更少的税务和劳役、更节省的皇家园林。

      现在的中国人,也不需要用重金,通过最商业化的形式让那十二个兽首回归祖国,而后把它们锁在保利美术馆深宫大院里一样落寞风尘,或者是 金碧辉煌的澳门赌场里头来增添一份炫耀的铜臭。一尊兔首或鼠首的1.5亿元人民币,可以兴建750所希望小学,或者可以资助超过8.3万初中生、6.25 万高中生、4.2万大学生完成自己的学业。

      所以,对于中国官方和民间对法国的批判要分开来看。

      官方对法国政府的批判,很大程度上是借助国内的民族主义浪潮,摆出愤怒的态度,多抓张对丑角萨尔科齐可以打的牌。之后两国在西藏、人权等等问题上面的角力中,中国可以在适当的时机拿来当作敲打法国当局的棍子和协商筹码。

      民间的愤怒声讨,也得分开两面看。

      联合国说,流失到境外的中国文物约有164万件,分散在全球47间博物馆。中国国内专家估计,流散在海外私人收藏家手中的中国文物约是这个数字的10倍。这么多外流的文物中,历史上被人抢走的文物不算多,中国人自己“鬼吹灯”盗墓后倒卖掉的不算少。

      一面看着“鬼吹灯”觉得爽,羡慕胡八一、王凯旋和Shirley 杨的盗墓成了大款,(居然还有人身体力行真的挖个古墓,把里头的文物破坏殆尽),一面痛骂“兽首”在法国的拍卖,是幅蛮有讽刺意味的图像。

      老话说,一跟手指指着别人的时候,别忘了有三根手指在指着自己。怒骂洋人拍卖兽首,也别忘了抓抓文物倒卖,否则就只是徒然激动一场而毫无现实意义的闹剧。

    《联合早报网》


  • 这篇文章转载的目的不在于品味罗大佑,而在于感悟“马世芳”的文字,就这么一路娓娓道来,没有渲染,没有浮夸,只有平淡无奇中对文字最准确的把握,从而真实的解构出罗大佑的“前世今生”。是语文学习的榜样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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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言                               

      尝试替某些歌下定义,论述莫可名状的音乐和旋律,等于要强行介入别人私密的记忆,永远是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尤其当我们论述的主题是罗大佑这么一个集众多争议于一身的人物时这件差事显得十分困难,纵观整个台湾流行音乐史,大概没有任何人像罗大佑这样既承受这么多的景仰和膜拜,又遭到那么多的唾骂和质疑。即使到了今日,他的作为仍然不断引来许多错愕的眼神。寻找出公允适切的论述角度,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们有几个问题:罗大佑到底通过音乐做到了些什么?在九十年代的今天回头去听这些作品,除了怀旧,是否还有其他的意义?对七十年代以后出生的新生代而言罗大佑的音乐能给我们什么样的启发?九十年代以来,罗大佑的作品一度使不少人摸不清楚他在想些什么,“妥协”、“商业”、“投机”之类的字眼不时出现在老歌迷的脑海,我们能否通过创作者自己的陈述,试着重新体会他埋藏在这些作品中的种种企图?                 

      相信没有人会否认:假如没有罗大佑,这十几年来的乐坛会清冷,失色许多。他独立闯开了一片全新的领域,替华语流行歌曲在主题的拓展,旋律编曲的经验,以及整体制作的概念上都树立了新的标杆,成为无数后辈极欲追寻超越的典范;十几年来在音乐形态和内容诉求上不停的扩张,也使他影响的层面更加复杂。在面对罗大佑为数庞大的作品时,我们发现他的创作的历程可以明显地划分为几个时期,而每段时期推出的作品,前后之间都可以找出内在的连结。当聆听者面对这些涵盖了二十年历程的作品时,我们若能藉此看出它们彼此之间的理路,相信对了解这些歌曲会有一定的帮助。          

      负责这次文字撰写的两个人,都是不满二十五岁的年轻小伙子。当年罗大佑的“黑色旋风”对他们来说只是童年依稀的回忆,谈不上什么震撼跟省思,这样的身分使他们在论述罗大佑的时候会拉开一段“历史的距离”,并且格外在意这些作品摆在今天仍然能够呈现出来的意义,他们对罗大佑许多后来的作品有着和多数人一样的困惑,在和创作者本人进行冗长的访谈之后,这些疑惑得到一部分解决。所以在呈现这部分的论述时,撰稿者将尽量重现罗大佑自己口中的企图,而不是做太多直觉的臆测与论断。             

      历史上许多艺术作品的最终评价,是在作者死后数十年,甚至一两百年后获确认的。短短二十年就要替罗大佑这个目前仍在继续创作的音乐工作者判定历史地位,是失之卤莽了。我们不妨把这个自选辑看作一份音乐史料,它告诉我们罗大佑自认最有资格传世的是哪些作品。也不妨想像一下:多年之后,假如我们孙辈的孙辈凑巧找到这套古董唱片而当他通过未来的音响聆听这些歌曲的时候,却流下了和我们相同的眼泪,那么这段路就真的是没有白走了。  
    ●1974-1979年概述                        

      罗大佑并不是从天而降的怪才。他之所以能在八十年代掀起史无前例的“黑色旋风”,其实是从七十年代就开始创作歌曲,经过多年磨练累积的结果。他在南台湾完成了初中和高中学业,之后考进台中的中国医药学院一直到实习医生阶段才正式到台北生活。和当时许多小伙子一样,罗大佑在青春期大量聆听西洋摇滚的翻版唱片,早在七十年代初期就在名为“洛克斯”的热门唱团里弹键盘,“洛克斯”一度成为南台湾餐厅、俱乐部之间小有名气的团体,不过这毕竟是年轻人玩票而已,等大家高中毕业,各分东西,乐团也就无疾而终。就在同时,杨弦,胡德夫,李双泽等人正在台北酝酿着后来轰传全岛的“现代民歌”运动。 1973年,杨弦在胡德夫的演唱会上发表了由余光中的诗谱曲的《乡愁四韵》;当时身在南部的罗大佑对这些活动一无所知,却在次年无独有偶地也选择《乡愁四韵》作第一首尝试谱曲的作品,这首创作曲过了八年才面世,收录在《之乎者也》里面。罗大佑对这首诗的诠释方式和杨弦大相径庭,却也表现出他对旋律的独特体会。考进中国医药学院之后,罗大佑自承不是什么用功的学生,仍然花很多时间买唱片,听音乐,写歌。1976年,旧日搞团的朋友替他牵线,接下了刘文正《闪亮的日子》电影主题曲和插曲的撰写工作。他交出了《闪亮的日子》、《神话》和《歌》三首作品,这是他第一次发表创作。其中《歌》这首作品是在旋律涌现之后,一直想不出可填的诗,直到偶然读了徐志摩的诗,觉得颇合用,才把它放进这个旋律,这种“曲比词先走”的情形,也在后来成为罗大佑基本的创作模式。                        

      当时席卷台湾的校园民歌对他来说还是有距离的,在他脑海里萦绕的都是更厚重的摇滚乐。《童年》从1976年开始写,花了将近三年才完工,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如何精确地让歌词和旋律密合,又不失去口语的质感。这首歌成为罗大佑创作上的分水岭,自此“词曲胶合”成为他最重要的创作课题之一:不管诉求的讯息多么强烈,他都会细心让旋律和字句一体交融,让音乐成为主角。

      歌写得多了,做一张个人专辑的构想也渐渐成形,却一直没有机会付诸实行,北上实习,身处台北这个大都市,直接面对医院里的生老病死,这种环境的转移带给罗大佑许多震撼,也促使他提笔写出《鹿港小镇》这首充满幻灭感的歌,尽管写歌的时候罗大佑根本没去过鹿港。1981年,罗大佑替张艾嘉制作了《张艾嘉的童年》专辑,不仅贡献了好几首自己的创作,也替罗大佑的个人专辑预先铺下了路子。                       

      综观罗大佑在《童年》之前的创作,叙述方式仍然有浓厚的文艺腔,内容也多半是年少轻狂的浪漫怀想;之后的作品像《恋曲1980》、《将进酒》便多了几分抑郁之气,也更贴近真实。有人把这段长长的酝酿称作“青色时期”,替少年罗大佑摸索前进的挣扎身态染上了一层不安的愁绪。这段时期是罗大佑从“词曲作者/制作人”的幕后身分跃居台前,转变成“创作歌手”的开始,一袭黑衣,遮住半个脸的墨镜和一头长长的卷发是他最鲜明的外在形象。这段时间他一共只出版了三张个人专辑和一张现场演唱会实况。但是回头看这几张作品掀起的社会效应,其规模之大,延续之久,整个台湾流行音乐史上除了罗大佑,似乎还没有任何人创造过。                   

      罗大佑并不是那种一挥而就,下笔千行的天才,除了极少数例外,他的歌总是旋律先出现,然后再寻索适切的歌词来和它配合,填词的工作往往长达三年以上,可见罗大佑对歌词与旋律的密合是煞费苦心的。《之乎者也》和《未来的主人翁》里有许多作品早在七十年代中期就开始酝酿,经过一再的修改才写定问世。所有罗大佑在八十年代初造成轰动的这些歌曲,其实是长期淤积沉淀之后迸放出来的结果。                       

      早在他还是实习医生的时候,《之乎者也》的录制就已经开始了。罗大佑很清楚自己要做的,是跟当时乐坛所有作品都截然不同的摇滚乐,而台湾当时的技术条件完全不可能做出他要求的音色和质感,所以罗大佑通过学校认识的日籍同学,把自己写好的一部分作品连同曲谱带到大阪,委由当地的乐手编曲,演奏,再把完成的带子寄回来配唱,一切都由他独自负担,整个过程旷日废时,极花工夫。不过完成了大部分的录制工作之后,罗大佑抱着这堆母带四处寻找愿意发行的唱片公司,却连连碰壁,没有人愿意冒险出版这种和市场主流相差极大的音乐。

          这样持续了两三年之后,甫成立不久的滚石唱片终于接下了这个案子。滚石当初只是想让这样的作品也有面世的机会,并不敢高估市场的接受程度;罗大佑也把这件事当作对自己的一个交代,算是没有辜负青春;之后他准备重披白袍,继续以医生为正业。没想到这个黑衣墨镜的青年一夕之间成为年轻人心目中的叛逆偶像,唱片卖得极好,媒体也掀起罗大佑是洪水猛兽还是时代良心的论战,在毫无心理准备的前提下,他发现自己已经置身暴风圈的中央,被戴上了“青年时代的先知兼代言人”这顶大帽子了。            

      这几年里,他与歌曲审查制度之间的撷抗,对恶质的传播媒体亳不妥协的尖锐态度,加上作品中充满的压抑情绪,以及他特异的装扮带来的几分神秘感,都相当符合一身墨黑的形象。有人把罗大佑的这段历史称作“黑色时期”,相信是十分贴切的,这段时间的罗大佑不仅在医生和歌手的角色之间挣扎,还得独自和恶质媒体加上官僚体系所形成的庞大怪兽对抗,甚至要面对起伏剧烈的感情波折。他一直都承受着极大的压力,怀抱着许多不确定,在论述个别专辑的时候,我们会进一步看看它们对罗大佑创作带来的影响。       

    ●之乎者也                             

      这是罗大佑的第一张个人专辑,也是他把从事歌曲创作六、七年以来累积的一切反复咀嚼之后,贯注全力提炼出来的呕心沥血之作,虽然仅仅是罗大佑的第一张专辑,《之乎者也》已经有着极高的完成度和收放自如的成熟火候,这与前期制作耗费的可观时间,以及他自己在替别人写歌,制作专辑时累积的经验有很大的关系。唱针落下,你第一个听到的声音就是《鹿港小镇》,石破天惊的电吉他前奏,这是我们聆听台湾流行音乐所从来没有经验过的声音。它是道道地地的摇滚乐:大鼓小鼓、电吉他、木吉他、贝斯和键盘共同织出生动,厚实的音场,连罗大佑粗哑的声喉和不符合标准的咬字,都在这种粗犷的音场中显得恰如其份。《之乎者也》在音乐上最重要的意义,就是创造出这种蕴涵着饱满能量和炽热情绪的“声音”,利用摇滚的形式来传递歌词中极富“现代感”的信息,若说七十年代的民歌运动是以木吉他为主的民谣曲式来进行流行音乐革命,那么《之乎者也》就是用纯正的摇滚乐踢开了另一扇大门,只身替台湾乐坛塑造了一个全新的乐种。《之乎者也》的魔鬼曲式,《乡愁四韵》细腻精致的木吉他编曲,《将进酒》和《摇篮曲》浓郁的钢琴音色,《错误》在抒情曲中途嵌入摇滚段落的尝试,都在当时让我们看到台湾流行音乐的无数可能性。   

      最受注意的当然还是它的歌词,我们听到了小镇青年在大都市求生换来的幻灭;听到了对教育,文化,代沟,以及流行歌曲本身的讽刺;也听到了关于家国历史以及昨日恋情的纠葛情怀。《恋曲1980》完全翻转了传统情歌的写法,看似潇洒,其实几近残酷;《童年》则生动地唱出了那一辈孩子们共同拥有的特殊回忆;《光阴的故事》以行云流水的叙事方式凭悼过往青春,拼贴出一幅动人的图像,这些都是从来没有人写过的。这张专辑的十首歌各自有不同的主题,也替流行音乐和现实社会结合的可能性做了一次漂亮的示范。由于罗大佑用的都是“活的语言”,使这些作品不但过耳难忘,而且意象缠绵,充满了诗的口感。原本十分个人化的经验,就这么通过音乐获得了无数人的共鸣。 

      即使摆在今天的唱片市场来看,《之乎者也》仍然具备成为经典的资格。过去十几年来问世的唱片何止千万,但无论在旋律与编曲的原创性,歌词和音乐之间的密合度,或是对整个大时代的影响力方面,能和《之乎者也》一较长短的作品仍然屈指可数。这张唱片上市不久便卖掉十四万张,在八十年代初是个相当惊人的数字。 “台北不是我的家”唱遍大街小巷,横扫整个时代,“黑色旋风”就此开始。                         

    ●未来的主人翁                           

      这张专辑花了九个月才录制完成,《之乎者也》的成功带来了无数的争议和期许,使罗大佑在这段时间遭到了极大的压力。“这其实是最惨痛的一张唱片,碰到的挫折,失败的感觉是最多的”。罗大佑自己说《未来的主人翁》从头到尾弥漫着一种抑郁苍凉的情绪。相信和作者当时内在面临的矛盾,以及外界充满无力感的时代气氛都有关系。                  

      “一定是第二张唱片最难做。因为第一张你可以慢慢做,完全没有前面的负担,所有前面的年轻生命的累积都可以放在第一张。如果第一张不幸成功,人家会要求第二张也成功,而且要变……又要有成长,又要有磨练,又要有新的东西,新的看法,新的音乐方向,然后在音乐上必须诚实,因为新的方向必须是来自你自己人生观,音乐观的彻底改变”,罗大佑这番话替《未来的主人翁》里面的种种改变做了最好的注释。当这张唱片终于问世,我们发现这是一张比《之乎者也》更深沉复杂的作品;也证明罗大佑的才情与实力远远超出绝多数人的想像。

           从音乐的角度来看,《之乎者也》时而还能嗅出的些许生涩莽撞之气,在这张专辑里被一种更醇厚,更凝练的声音取代,划时代的制作水准使整张唱片的面目十分统整,也更精确有力地传达了歌词中沉重无比的信息。在那个MIDI尚未面世的时代,《未来的主人翁》丰富、深遂、张力十足的音场至今听来仍然令人赞叹,不仅领先当时所有台湾的流行音乐作品,即使摆在全世界的标准来看也未必逊色。无论《亚细亚的孤儿》动用儿童合唱团,军用大小鼓和送葬用的唢呐交替出的慑人的气势,还是《爱的箴言》一架钢琴自弹自唱营造出来的空间感,都证明罗大佑在处理声音元素的功力上愈显成熟。甚至在唱腔和咬字上,他也有长足的进步;令人血脉膨胀的摇滚乐和叫人黯然心碎的抒情曲同时并存,收尾的《稻草人》不仅让我们见识到超凡的编曲功力,也是罗大佑唱得最精彩的歌之一。说到歌词,《未来的主人翁》实在给我们太多太多震撼与感动,在这有限的篇幅里是不可能说清楚的。光凭《亚细亚的孤儿》、《现象七十二变》和《未来的主人翁》这三首分别献给台湾的历史、现代与未来的巨作,便足以让这张专辑名列史册;再看看《爱的箴言》、《盲聋》,更今人不能不对罗大佑处理诗语言的功力大表叹服。《亚细亚的孤儿》甚至被收录在前卫出版的年度诗选中,显示这张专辑的意义已经有某方面远远超出流行音乐的范围,在不知不觉中进入无数年轻人的深层意识,改变了许多人的思考方式,对大时代造成了难以估量的影响。                          

      《未来的主人翁》是一张几乎不可能被超越的经典之作,不仅替已呈巅峰状态的罗大佑留下完整的见证,也绝对是台湾近数十年来最重要的音乐作品之一。                                

    ●家                                

      《家》的发行,让许多人感到错愕莫名:原本被定位成“抗议歌手”、“愤怒青年”的罗大佑,在这张专辑里显得温情而内敛,几乎完全感受不到他前两张作品处处可闻的悲壮气势。当时任职滚石企划经理的詹宏志说得很直接,“《家》的创作可能更成熟,音乐可能更花钱,更精致,更动听,但是《家》的温情与保守,证明所谓的“抗议歌手”是十足的谎言。”王明辉则认为,《家》里呈现的罗大佑“应该是一种经过长期观察,思考环境跟人的依存关系之后所引发的一种心灵上的疲倦 ”,那个时候他好像有一种“急着要找到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的情绪”。讽刺的是,向来被视为风格最保守的《家》反而是罗大佑专辑中送审未通过的歌曲最多的一张。               
      事隔多年,罗大佑对这张专辑的处境有更清楚的体会,他表示当时自己承受的压力已经超出所能容忍的极限,“自己觉得有很多东西扛不下来了,也就是说自己想讲的话已经到了一个顶点”。《之乎者也》和《未来的主人翁》掀起的风暴使他被冠上“抗议歌手”之类的头衔,甚至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同时遭到来自政府当局和党外势力的压力——前者嫌他不规矩,后者嫌他不够激进,《家》风格上的凸变,其实也代表着打破这个既定形象的企图。可惜当内在外在的矛盾都没有获得解决时,当时的罗大佑并没有办法独力从这个盘根错节的网络解脱出来。回头去看《家》,罗大佑认为这是一张“ 企图跳出某个框框,却又受限于更大的框框”,以致仍然无法充份淋漓施展的一张作品。   

      《家》的音乐处理,的确是罗大佑迄今做得最精致,层次最丰富的一张,为了追求和前两张摇滚曲的不同质感,罗大佑亲自赴日聘请资深作曲家三枝成章为他编曲,专辑中大部分的歌是在东京录制的。《吾乡印象》八分多钟的曲子里加入了胡琴、月琴、把乌等传统乐器,层层叠叠的音效,细腻的编曲结构加上罗大佑吟哦式的唱腔,透露出和前作完全不同的企图;《青珂嫂》则是他首次收录的台语歌,都替这张专辑增添了一份贴近故乡土地的眷恋之情。《家Ⅰ》,《家Ⅱ》不仅诚恳地道出创作者内在的渴盼,也和前作处理爱情时低调抑郁的情绪大异其趣,是罗大佑专辑中首次出现明朗温暖,情绪诉求“正向”的情歌。浓郁深情的《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以及潇洒中掩不住落寞的深切内省之作《我所不能了解的事》,都是罗大佑炉火纯青的经典歌曲。而《超级市民》这首唯一对现实直接批判反讽的作品,反倒和整张专辑的基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这张专辑出版之后,罗大佑终于认清他已经撑不下去,到了必须离开自己的《家》——台湾,远赴重洋让一切“归零”的时候了,这张专辑为惊天动地的“黑色革命”划下句点。那个让无数年轻人顶礼膜拜早已成为图腾的黑色身影,就这样不知不觉永远走进了历史。                 

    ●青春舞曲                            

      《青春舞曲》是从罗大佑1983,1984两年岁末演唱会的实况录音中选出十一首歌做成的合辑,也是台湾流行音乐史上第一张演唱会实况专辑。    

      据他自己回忆,早在《家》出版之前就已经打算推出演唱会实况录音,而且有出版双专辑(double album)的意思,但整个计划却因种种缘故一再延宕,等到《青春舞曲》终于问世,罗大佑已经收拾好行囊,在唱片内页写道:“也到了我告别一段时间的时候了,我总不能骗你说我脑袋里充满着音符……” 

      这是一张经常被忽视的专辑,许多人以为它“只不过是现场演唱会的实况录音”,而匆匆跳过不听,殊不知这样便错过了罗大佑在脱下黑衣,远走他乡之前,替我们留下最精彩动人的四十分钟。《青春舞曲》其实有许多非常重要的意义:当时罗大佑是第一个以“个人身分”办大型演唱会的歌手,在完全没有前例可循的情况下,所有相关的细节都必须一一从头摸索。当时参与罗大佑演唱会的工作人员是在不知不觉中“就地创造历史”,完成了今日看来仍然令人咋舌的高难度工程,而现场收音的不尽理想使罗大佑后来不得不重新进录音室,为《之乎者也》、《未来的主人翁》、《将进酒》和《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重录和声,也替专辑中某些部分做了若干修补;而这些“非绝对真实的修正”也还算谨守分寸,不至于影响整张唱片所要忠实传达的临场气氛。  

      几首在原专辑中并不算最抢眼的歌曲,在舞台上重获新生。《我所不能了解的事》节奏放慢,乐器回归淡薄之后,那些复杂的长句反而有了许多让听众参与思考的空间,罗大佑认为这才是他真正属意的诠释方式。而《盲聋》原本四平八稳的中板曲式,在这里成为迎面扑来的炽热摇滚乐,是罗大佑最放肆的一次演出,也使这首原本有些劝世腔调的作品变得怒火袭人。在《现象七十二变》里,罗大佑不仅即兴添加了一些歌词,后来还独自坐在钢琴前,把这首歌唱成了柔情万种的晚安曲。《青春舞曲》的每一首歌都有水准以上的表现,从乐手名单可以看到罗大佑网罗了当时台湾最优秀的演奏人才,个个都身经百战,名震一方,整张专辑一路听完毫无冷场,闭上眼睛便仿佛置身爆满的中华体育馆,要跟着台上足蹬白球鞋的黑色身影一起嘶吼高唱。         

      但也是在中华体育馆的舞台上,罗大佑面对成千上万骚动的歌迷,第一次感到这种巨大的压力是他无法只身负荷的,当人潮散去,他看着空荡荡的舞台,“有种被击败的感觉”。他不知道把自己当着千万人面前掏干净之后,还能剩下什么来面对自己。“我确实是演唱会中那个最孤独的人”,他如此写到。罗大佑在《青春舞曲》出版后不久终于离台赴美长住,这张唱片就这样成为他“黑色时期”最后的纪念品。    


    ●1985-1989年概述                         

      从现在回头看,1985年的“出走”,对于罗大佑来说是一个必然的选择。他唯有将自己重新“归零”。让身体机制秉天赋有的敏锐观察力自然运作,才有可能再度汲取到一位真诚创作者建立新视野所需的生活养料,并且叩寻其他生命样态涌现的可能。                        

      于是在纽约这样一个艺术家群集的大都市里,罗大佑开始领略到一个创作者“应有”的态度,那是一种根植于日常生活,然后不断接受外来刺激的生活状态。身处于各方人种汇聚的纽约,使罗大佑获得一个迥异于台湾制式教育下成长经验的角度。他看到东方移民在异乡里共同的悲哀与相似的命运。每一张黄色脸孔下血脉相连的搏动频率其实正扣着整个种族在大时代中的归属渴求,不论你是来自台湾、大陆、香港或是亚洲任何地方。           

      而台湾的音乐环境仍然恶劣如前,整个体制无情地在摧残每一个尝试撑起时代大业的创作心灵。1985年《明天会更好》便是一个连作词、作曲者都会被骗的丑陋实例。无数音乐人在“台湾光复四十周年”的号召下共襄盛举,没有人晓得年底大选国民党的诉求标语便是“要一个更好的明天”。这首歌的歌词虽然由好几个人集体创作,但所有被“政治利用”的责难却由罗大佑一个人承担。这个不愉快的经验,也成为罗大佑日后舍台湾而注册香港建立“音乐工厂”的关键。                             

      1986年,在长期沉淀中自然结晶而出的《海上花》,明显表现出罗大佑音乐风格东方曲调的转向。这种以五声音阶为基础,以大调起头(传统民谣多为小调起头)的东方曲式,再一次震动台港两地的流行乐坛,也影响了其它的创作者(比如李宗盛《你走你的路》、《鬼迷心窍》等歌曲),成为罗大佑作品日后最根底的主轴。然而,曲式的转化更新只是罗大佑宏阔意图的先声。所有对于黄种人宿命情结的精确剖析和对于中国人的深切关怀,都需要一个更深,更广,更完整的架构去承接。于是在长达三年的酝酿之后,《爱人同志》问世了。罗大佑带着这张全新的专辑回到台湾,正如他当年独力敲开一扇创作大门那样。《爱人同志》再次震惊乐坛,打开了流行音乐另外的可能性。           

      接下来的《衣锦还乡》电影音乐专辑,罗大佑随着电影主题聚焦在中国移民的“故乡情结”里。不论是齐豫在《船歌》中流淌的故乡山川,暖暖人情,或是罗大佑在《传说》中浓郁厚重的思乡情怀,都企图通过音乐来抚慰中国人宿命的伤痕。这段时期罗大佑还与意籍音乐家花比傲合作了许多电视、电影的主题曲,在1991年重新制作,收录在名为《追梦》的演奏曲辑中。这些替别人制作的作品也承担了罗大佑对东方曲调的探索,花比傲精致的编曲功力使它们呈现出典雅的外貌。基于罗大佑这段时期作品中对于中国人的浓烈情感,我们可将它视为罗大佑创作历程中的“黄色时期”。             

    ●爱人同志                             

      《爱人同志》是罗大佑沉寂了四年多之后重回歌坛的作品,也是1984年《家》以来的第一张录音室专辑。这张唱片在1988年年底出版,正是台湾社会人心沸腾,社会力全面释放的顶点。这张在港台两地四间录音室完成的唱片,通过强势宣传成功地塑造出“新罗大佑”形象;短短几天就卖出二十万张,之后更创下五十三万张的销售记录,成为罗大佑迄今最畅销的作品。      

      在罗大佑“出走”的这几年,民进党成立,蒋经国逝世,戒严令解除,台湾经历了战后最剧烈的政经结构转变。唱片工业的体制也在这段时间膨胀到前所未有的规模,MIDI的普及带动了林立的唱片工作室,港星大举来台加上青春偶像大行其道使唱片市场全面低龄化,整个唱片业在朝向“娱乐工业”的方向迈进。凡此种种,都使《爱人同志》和《家》之间仿佛存在着不只四年,而是一整个时代的差距。这张专辑的标题和歌中使用大量大陆用语,在当时仍然有逾越官方尺度的可能,没想到所有歌曲送审一次就全数通过,不仅当事人“ 受宠若惊”,也反映出审查制度渐渐轻松的事实。在《家》只做到一半的“跳出框框,创造不同格局”的企图,终于在沉潜酝酿了四年多之后,由《爱人同志》完成。和“黑色时期”礼聘日人编曲的情况不同,这个时候的罗大佑对MIDI已经有娴熟的掌控能力。也对编曲有绝对的主导权。《暗恋》、《爱人同志》暴烈的摇滚曲风,《恋曲1990》、《你的样子》的浓郁抒情,乃至于《黄色脸孔》、《京城夜》波澜壮阔,层层叠叠的慑人气势,一再显示出挥洒自如的编曲功力。这张专辑对音乐元素的处理方式曾经造成圈内人极大的震撼,再一次替唱片制作概念的可能性树立了新的标杆,不仅被誉为当年度最好的专辑,也是另一张至今听来仍然难以超越的力作。在歌词的写作上,罗大佑尝试让人声融入编曲,扮演乐器的角色,而非总是站在最前面“讲道理”的工具,所以我们听见了许多纯由音节构成的吟咏。格外在意音乐性的结果,使词意反而不再那么明朗易解,往往得和旋律编曲一并欣赏方能领会其中的奥妙。这样的改变使许多老歌迷难以适应,认为罗大佑“变节”了。但换一个角度来看,《你的样子》朦胧绵密的长串意象,或是《京城夜》四字叠名和连续长句相互撞击出来的震撼力,相信是早年那个蓬发黑衣的愤怒青年所写不出来的。                     

      这张专辑想呈现“黄种人整体处境”的野心是否成功,则见仁见智。但这方面的关心一直延续到“音乐工厂”时代,成为罗大佑日后所有创作的中心主题。《爱人同志》或许不再拥有他早年作品那股青春的锐气,甚至在某些地方出现明显的匠气,但是整张唱片精密庞大的结构,以及它完成的宏伟企图,使《爱人同志》仍然值得名列经典,也是了解八十年代台湾流行音乐时所不能遗漏的巨作。                    

     
    ●1990-1994年概述                         

      从台湾到纽约再转进香港,罗大佑从西方资本主义的大本营回到东方资本主义集结的重地。1988年“音乐工厂”的成立,象征罗大佑从一个戮力撑开创作空间,单打独斗的创作者,转换成一个运筹帷幄,集结众人之力的组织者。

      随着“音乐工厂”架构的日渐完备,一个健全的“制度”为罗大佑展翅欲飞的音乐鸿图打下专业的强固根基。因此在这段时期的作品,往往从整体结构而非单曲本身的突出性,更能看出他的苦心与创意。           

      另一方面,香港其实是拥有最多方向而又能集中角度去观察中国人的地方。她本身殖民地的过去与回归祖国的未来,在台湾与大陆之间营造出一个时空开阔的回旋地带。在这里,罗大佑得以将早期《亚细亚的孤儿》幻想似的描绘从现实中逐一印证,也能将《黄色脸孔》里满腔血脉共流的情怀具象到生活细部。于是我们听到一种全新的沟通方式,在《皇后大道东》、《原乡》和《首都》三张专辑中,一个铺陈民族命运的史诗企图,在三张原本各处一隅的专辑之间,巍然耸立起来。                        

      倘若我们再将视线拉到罗大佑创作光谱的主轴之外,就会看到其他零散的镜面折射出更为缤纷的色彩。早年的罗大佑原本就是为人写歌而投入唱片事业,到了成立“音乐工厂”后,则以专业作曲者的身分谱出无数动人的曲子。即使从歌词的意涵去回顾罗大佑的创作历程,情歌的数量仍然超过“非情歌”的部分。1989年底两张《情歌罗大佑》专辑的出版,正是由这个观点出发,意图挑战一般人心中“黑色罗大佑”的刻版印象而制作出来的全集。整套专辑的企划方向希望引领听众重新咀嚼每首歌的特别意义,体会在“黑色罗大佑”爆发力之外另一种丰富的色彩层次,同时也意图冷却稍早《爱人同志》炸射出来的滚烫能量,为罗大佑日后的创作预留更宽阔的可能性。          

      稍有察觉力的歌迷一定会发现:八十年代以来,罗大佑为别人写的歌,和他自己个人专辑中收录的作品往往有极大的曲风差异。进入九十年代以后,他以更专业的态度面对自己作为“职业作曲人”身分及投入替别人量身写歌的工作。因此,当我们在聆听陈淑桦和罗大佑合唱的《滚滚红尘》,或是凤飞飞的《心肝宝贝》与娃娃的《我生》而感慨不已时,其实也说明了罗大佑多元的创作观,是不愿意局限在任何单一的色彩里的。              

      1995年的个人专辑《恋曲2000》,则是罗大佑攀上巨塔后登高远望的力作。我们依旧听到罗大佑对中国人未来前途深沉的期待,然而这张专辑是之前的总结也是全新的发端,要精确描述他在整个华语乐坛进程上的历史地位,委实言之过早。综观这段时期多元化的音乐方向和主题,我们不妨把它称为罗大佑的“彩色时期”。                          

    ●皇后大道东,原乡,首都                      

      《皇后大道东》是1990年“音乐工厂”正式注册后于隔年年初推出的第一张专辑。这张以粤语创作,集结了梅艳芳,黄沾等多位巨星共同演唱的专辑,

    成功引发港人讨论香港前途的热潮,在推出后三个星期内即登上香港三大流行榜冠军,创下香港歌坛鲜有的“非偶像派”歌曲磐居榜首的记录。     

      香港是殖民地色彩浓厚的音乐重镇,很少有人用音乐去表达人的感情或批判一般人的生活态度,切身的“九七”问题更是娱乐事业里不愿正面谈论的话题。罗大佑成功地找到一种轻松搞笑的表现方式,既能引发香港人的共鸣,又能将主题导入一个较严肃的讨论场域。另一方面,香港的文化紧密联结于衣食住行的现实生活,其实是一种很坚固的“在地文化”,因此当《东方之珠》以庄严的曲式恳切描绘出香港独特的时空位置,以及斯地斯人的感情、压力、希望和未来时,的确深化了香港人对这个岛屿的认同。           

      综观整张专辑,写词风格深受早期罗大佑影响的林夕,与罗大佑搭配出既能够统合粤语本身的音乐性格,又能融入曲式发展的绵长歌词,再加上罗大佑,花比傲专业功力十足的作曲,整张专辑水平整齐,风格明确,打开了香港流行乐坛的新可能性。                         

      至于1991年的台湾乐坛,则在港星笼罩下凸现出音乐更加“感官化”的大方向。那阵子,正当报纸的影剧版上接连传来《笑傲江湖》与《皇后大道东》在香港热卖的讯息,突然间所有关心台湾流行乐坛发展的朋友们之间开始流传“罗大佑要出台语专辑了”。                     

          其实早在1989年年底发片的《新乐园》合辑里,罗大佑就曾经贡献过一首台语歌《故乡》,这首歌作于1987年年底。罗大佑自美国移居香港,在“近乡情怯” 的心境中自然而然地用了台语来配合旋律的走势,而这首直接抒发乡愁的作品也成为他自己最喜欢的歌曲之一。之后罗大佑基于专业上的考虑,认为自己对台语的掌握还不够娴熟,所以他后来的台语歌词都和李坤城或王武雄合作,《故乡》也成为他迄今唯一一首完全由自己作词作曲的台语歌。    

         《原乡》企宣造势的规模比《爱人同志》还大,也的确造成了话题。对台语的听众来说,除了罗大佑唱“台语摇滚”带来的新鲜感,这也是头一次听到他让别人在专辑中诠释自己的作品。林强,周华健,赵传,李宗盛,凤飞飞,娃娃都是知名度甚高的歌者;台语歌词和李坤城等人的合作,加上花比傲的编曲占了极大的比重,都冲淡不少罗大佑的个人色彩,使《原乡》比较像是一张由罗大佑主导的合辑,而非个人专辑。                 

      明眼人当能看出这样的手法和《皇后大道东》如出一辙,甚至连两张专辑的许多旋律都是共通的。这些作法造成当时许多人质疑罗大佑缺乏诚意,才气枯竭,才会出此下策来个“一鱼两吃”;乐评人翁嘉铭则批评《原乡》的内容“模糊摇摆,不统不独”。这驱使罗大佑在次年初写了一篇长文具细靡遗地阐述当时他的创作理念,也对这样的指摘提出毫不留情的反击,这篇后来只在一小群人中间留传的文字,提供了相当丰富的第一手资料,对了解罗大佑眼中的《原乡》,以及之前之后的《皇后大道东》与《首都》两张唱片都有很大的帮助。                                

      根据罗大佑自己的说法,“一曲多用”不仅不是投机取巧,反而是朝向新的音乐可能性开发的尝试,他的野心是用同一个曲调,便能毫无滞疑地配上粤语,国语,台语,并且能在不同的时空背景下各自扣含当地特有的文化与时代内涵,唱出在地人的心声。这样的野心有点像是早年用“劝世歌”,“思想枝”之类的固定调式,却能承载千千万万种不同内容的唱词,所以对他来说“一鱼两吃”还不够,最好“五吃,十吃甚至一百吃”。姑且不论这个企图成功与否,若仅以“投机取巧”去批判他,的确是把问题看得太简单了。     

      在主题上,从《皇后大道东》到《原乡》乃至《首都》,罗大佑一直想探讨“移民”这个课题。从纽约的华埠到殖民地香港,罗大佑看到的华人绝大多数都是移民者的后裔,甚至连台湾岛上绝大多数的住民,无论本省籍、外省籍都还是移民者的后代,只不过渡海来台的顺序不同罢了。身居香港却以台湾为原乡的罗大佑,不禁对这两个地方新旧移民一再发生冲突的历史产生莫大的感慨。这一系列的作品,其实是从各个不同的角度在观照这两个布满了移民后裔的华人世界,以及罗大佑认为我们最终不能回避的,血脉相连的故土——中国。在旋律和编曲上,罗大佑花了极大的工夫让音乐能贴切地传达他脑海中移民后裔对“动乱”和“流亡”与生俱来的敏锐触觉,希望能用多样化的曲式来描绘新旧移民的历史、未来与情感。                   

      由此可见,这张专辑的野心的确是罗大佑从事音乐创作以来最庞大的一次,若和《皇后大道东》与《首都》合观,其“经由香港台湾的连线关系,走到中、港、台的三角立体关系”的宏大企图便隐隐可见了。从相似的制作方向与内容看来,《首都》或可视为《皇后大道东》的续篇,但是在港督彭定康提出政改方案,中英关系陷入僵局的当时,这张专辑花了更多的篇幅写中港之间的关系,期待能和大环境有进一步的互动。在音乐上,《首都》选择和许多中国大陆的古典音乐人才以及乐团共同录制部分配乐,为此罗大佑不仅亲自到大陆走了一趟,对各地民谣及地方音乐做认识,自己的家中更堆满了近代史的参考书,思索整个大历史的课题该如何化为自己的语言,用音乐表达出来。   

      这三张专辑有人称之为“罗大佑的中国三部曲”。它们在市场及舆论造成的反应不一,或许是罗大佑的野心过大,没有能统整出更清晰的脉络,以至于模糊了他最想传达的中心意念,也有可能是九十年代整个时代气氛已经陷入混乱失序,意义不明的浑沌中,这样的东西对大多数听众而言是无法消受的。罗大佑自己认为这三张专辑是一次大规模的实验,至于成果是否能让大家都高兴,其实不是他最在意的。             依他的看法,这种工作若不持续累积个五年十年,根本不可能沉淀出真正的意义,我们不妨静静等待历史将要作出的判断。

     

    ●恋曲2000                             

      这张唱片是《爱人同志》出版六年以来,罗大佑第一次暂时放弃群体合作的方式,独自完成所有词曲创作和演唱的作品,也是六年来第一张完全用国语演唱的专辑。                            

      作品的私密性和浓重的个人色彩,也使罗大佑在诠释这些歌曲时投入了更多的感情,在编曲和制作上,《恋曲2000》为九十年代的台港流行音乐再次找到了新的可能。在MIDI编曲泛滥成灾之后,中国大陆冒出无数回归自然的摇滚乐团,加上另类音乐和“不插电 unplugged”的原音风格席卷全球,都被认为是下一个时代的新主流。罗大佑并没有在此刻跟这趟热闹,反而另开路径选择和上海管弦乐团及合唱团共同录制这张专辑,并且仍然利用大量的MIDI做润饰。弦乐加上合唱团铺盖出来排山倒海的气势,以及吉他,曼陀铃画龙点睛的表现,在MIDI编曲的节奏感撞击下,创造出罗大佑的作品中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声音,柔和了雍容的古典韵味与磅礴的摇滚气势,这样的音乐必须在上海录制乐团的演奏部分,在香港配唱混音,在台湾做mastering 方能让每个音节都圆满纯熟。《五十块钱》和《台北红玫瑰》是整张专辑风格最不一样的两首歌,前者是道地的摇滚节奏,不妨看作《现象七十二变》的九十年代版,只不过这次讽刺的对象从台湾扩大为两岸三地,歌词更直指政治现实,丝毫不留情面,若是十年前,这首歌非被禁不可。《台北红玫瑰》则是罗大佑多年来第一首曲风如此妖娆的情歌,摆在众多表情严肃的作品中间,显得格外惹眼,其他的八首歌中《东风》和《天雨》编曲层层递进,近力十足,在创意和结构上都是不输《京城夜》的力作,聆听罗大佑在《天雨》中的唱腔,会觉得他终于找回了“放开来唱”的勇气,那种粗犷却震撼力十足的唱法竟遥遥和《鹿港小镇》对望起来。《就这么样吧》是沧桑无奈的情绪表达得最透彻的一曲,那种放不下却也无计可施的郁闷情绪完全超脱了男女之间的爱欲纠缠,而拔升到极高极远之处去关照整个历史,整个民族的宿命,这使它不像前两首“恋曲”那么平易近人,却承载了创作者此刻的人生观和世界观。               

      对撰稿者而言,《恋曲2000》造成的震撼并不亚于六年前的《爱人同志》,只是它实在太沉重,让人有无从遁逃于天地之间的压迫感,整张听完的感受是“回首过往繁华落尽,放眼未来前程茫茫”。从《未来的主人翁》之后就难得听见的压抑、悲壮和苍凉,居然在整整十年之后弥天盖地而来,而且添染了一层年岁渐长,青春不再的无奈。对这张在四十岁这年完成的作品,连罗大佑自己都还不知道该如何定位,撰稿者也还没有办法拉开一段“历史的距离”去论述它的历史价值,只能说这是一张意涵丰富,需要反复聆听的作品。 

    ●结语                               

      走笔至此,已经精疲力竭,彷佛跟着我们的主角从七十年代一路挣扎到现在,而我们也必须再一次提醒您:这套自选辑出版的时候,罗大佑仍然在创作,继续参与着历史。他在《恋曲2000》之后的作品或许又将缔造新的历史,但是我们只能在这里打住,留下“待续”之类的尾巴。音乐与灵魂直接撞击的经验,是任何文字都无法表达清楚的,当一首歌脱离创作者,通过唱机传进一只只的耳朵,它便经由千千万万人的聆听而拥有了自己的生命,一首歌就是一个自给自足的世界,有时还是连原作者本人也无法干涉的,我们在前面花了很多篇幅解释这些歌的时代背景,创作经历,词曲特色……,却无法解释何以音乐与灵魂相撞时,会释放出如此令自己目眩神摇的能量。当你听见某段旋律,某句歌词竟然与你最深层的经验完全扣合,甚至更明白地替你表达了莫可名状的某种情绪时,这真的是人生最美好的经验之一。我们花去了那么多篇幅在论述的东西,都还只是表面而已,最珍贵的其实是这种属于你自已的记忆,是它让歌缓缓渗透,进入你的灵魂,甚至渐渐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所以打开你的音响吧,这套自选辑对罗大佑自己而言,是个阶段性的总回顾;但是对你——聆听者而言,这套自选辑究竟有什么意义,还是得等细细听完一遍才会知道,可以肯定的是:这些歌曲曾经在华语流行音乐史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现在就看你愿不愿意腾出一个角落,让它们在你心里也占一块空间了。

  • 我并不是说彻底实 现民主自由不重要,我只是说可以从小事做起,做 些不影响我们生活、工作等方面的力所能及的救助,与我们要彻底为建立民自由之国家的努力,并不是矛盾的,甚至是相辅相成的。再宏大的目标,再远大的理想, 再公共的知识分子,始终葆有哪怕微渺的人性,对周围同胞的生存有一种及身而见、感同身受的悲悯,和慷慨激昂地批评社会不公,和不懈地批评政府的失职,同等 重要。
  • 2008-09-27

    天使的侧脸

     

    不管云会变成雨点/不管人怎会忘记诺言/世间的善变你总谅解


    陪你聊一夜年轻岁月/随你走一圈内心世界/看见了久违天使的侧脸


    有些了解你来门前/为何星星就出现/照亮了我失落的那一年


    爱你只有高兴的眼泪/从你眼中看伤悲总有新体会


    靠近你也靠近纯真岁月/听你也听见美好世界/看你就看见天使的侧脸
     

     

  • 2007-04-17

    All souls night

    Loreena McKennitt - All Souls Night

    Bonfires dot the rolling hillsides
    Figures dance around and around
    To drums that pulse out echoes of darkness
    Moving to the pagan sound.

    Somewhere in a hidden memory
    Images float before my eyes
    Of fragrant tonight's of straw and of bonfires
    And dancing till the next sunrise.

    I can see the lights in the distance
    Trembling in the dark cloak of night
    Candles and lanterns are dancing, dancing
    A waltz on All Souls Night.

    Figures of cornstalks bend in the shadows
    Held up tall as the flames leap high
    The green knight holds the holly bush
    To mark where the old year passes by.


    Standing on the bridge that crosses
    The river that goes out to the sea
    The wind is full of a thousand voices
    They pass by the bridge and me.


    这是一首描画万圣节的歌,送给所有灵魂的夜晚。

     

    今天不停的有关于死亡的消息传来。

    弗吉尼亚大学发生了骇人听闻的枪击案,32个人死于非命。

    中午,南京的同学告诉我,一个我们初中班上的同学,不幸出了车祸遇难。留下妻子和刚出世不久的孩子。

    一时间有些错愕。这是怎么了。一下午都有点恍惚。

    其实我已经和他有十年没见了,他初三才到我们班。座位离我很近。也颇能玩到一起。很快就熟识起来。到了高中,虽然还在同一个学校,却已经不在一个班级了。偶尔在走廊里或者球场遇见打个招呼。高中毕业后就再没有见过,直到今天听到唯一有关他的消息,却是已经阴阳两隔。

    不由得不让人去思考关于生命的话题。生死之间本一线而已。早晚而已。逝者已去,我们偷生的人,又为什么活着。为了账户上增长的数字?为了小小的虚荣?为了片刻的欢愉?

    不想再想下去。所有的灵魂,或沉溺,或游走,都会归于平静。